16 王道(1/4)
16.王道
来到大新地界的那一刻,金舜英疑心车夫走错了方向。她年少时曾随父兄走过这块土地,绝不是眼前的景象。
那是一个温和的秋天,金家的马车从老家驶向汲月县的金山,道路两旁是一片黄灿灿的田野,走啊走啊望不到尽头。金家三口像提前徜徉在属于自己的金海中,又像被田里那些农夫村妇丰收的笑容感染,傻傻地跟着乐呵。
可是眼前没有田野,甚至看不见荒草。斑驳的土地像老乞丐的外褂,暗沉、褴褛、掏不出一个子。金舜英厌恶一切贫瘠的东西,再次收回目光冲车夫嚷嚷:“不是这条路!你肯定走错了!”
“是不是都没法子,只能走这一条道。”车夫解释说:“大新天王的法厉害,去哪儿走哪条路,都写在黄缎子布告上。谁敢乱走肯定不怀好意,不是勾连敌匪、通风报信,就是犯上作乱、图谋不轨,轻则挨鞭子,重则掉脑袋。去落乌郡不走这条路,才叫大错特错呢!”
“路都不让随心走了?”金舜英闻所未闻,咕哝道:“这三花头的蛮子,果然匪夷所思。”她出身于北方,从小知道大新天王和他的族人。
在比昱朝更往前的祇朝,他们祖辈逐水草而居,能牧牛羊能打虎狼,十分吃苦耐劳。因为不堪忍受祇朝暴政,举族逃亡国境以北的海兰尼塔,直到祇朝灭亡,昱朝建立,向往故土又回来。首领受到昱朝嘉奖,封为归德侯,爵位可以代代相传。他们就在北方与当地人混居,遵循朝廷要求,改姓名换服饰,变成了地地道道的昱朝人。
数代之后,昱朝的税一点不比祇朝少。每年进贡的各种皮毛过万张,皇帝又大兴土木,构建琅霄宫,向归德侯住地的深山里大肆伐木。归德侯一族人信奉万物之灵,进言说,我们的索取,已经远远超过了所需,必将触怒山林。督办官瞪眼恐吓他:触怒山林,还是触怒朝廷,你自己看着办!
苛政猛于虎,归德侯一族又想离开。这回却走不成。昱朝判了他们叛国罪,百世不易的归德侯也被砍了脑袋。归德侯的妻儿索性反了。周围两州对朝廷含恨已久,都跟着造反,不管是不是他们一族的人,全都穿回他们传统的服饰,改回旧日发型装扮,以示自己彻底舍弃昱朝。
这支最早的造反队伍,活跃了二十来年,向来在北方虎视眈眈。前两年首领自称天王,迅速打下四分之一的江山,连昱朝昔日的京城也被他占据,实力不容小觑。
因为成年男子的头顶有三簇朝天扎起的短发,像极了唐代剪过马鬃的三花马,民间蔑称他们为“三花头”。大新的法令虽然巨细无靡,对民间传播这种恶意的绰号却未加禁止。金舜英曾经对此表示好奇,苏牧亭说:“这是大新逆贼的狡诈之处。那个蔑称,满足昱朝对异族的优越感,正合他心意。他喜欢昱朝这么自大,他就是借助昱朝的自大才取胜。他祖上早就跟昱朝子民没两样,他却故意让一群人不同于另一群,赋予奇装异服、拗口姓氏一种更深的意义——等级。平常人没资格那样穿、那样打扮、取那样的名字。人们一面鄙视三花头,一面又为这一目了然的差别而惴惴。人的丑态就在于恨一样东西,更恨自己和它没有关系。”
金舜英当时不屑地嗤一声,“那他就等着吧,出丑也不是那么容易等到的。恨三花头的人多了去,未必恨的是自己得不到。譬如我恨自己得不到金山,可我从来没恨过金子。”
“你这例子举反了吧?”苏牧亭总是跟她说不上三句话就要卡在莫名其妙的错误上,摇着头走掉了。
想起倔强的老头子,金舜英忽然发觉,她一直佩服苏牧亭懂得很多道理,也有点怀念他滔滔不绝地说艰涩难懂的话,怀念他察觉对牛弹琴之后,呈现出无奈表情。但是她立刻又想起来,这个老头子竟撇下她和儿子,为了亡国的大昱葬送性命。心里又立刻充满对他的愤怒,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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